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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婷:不愿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2018-06-12 09:37:01    来源:北京日报        责编:张帆

杨婷,1995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先后任职于北京有线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从1998年起重返戏剧舞台,曾演过《恋爱的犀牛》《臭虫》《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情人》等。2005年起,开始转行当戏剧导演,曾先后推出《圣井》《新娘》《开膛手杰克》《我的妹妹安娜》《人赃俱获》《局外人》等多部舞台剧,成为中国戏剧界表演、导演俱佳的女性创作人才。

“我觉得我活到现在,好像没有叛逆的时候。”《哎呦,妈妈》剧组吃盒饭的时间,大家聊到摇滚,她忽然说。

“有的人叛逆集中在一个时期,显得比较激烈。有的人可能把它分散在人生的各个时期了。”一个演员说。

“我也不是分散在各个时期,我自己从没叛逆过。”

“可是普通人传统的活法儿你一样也没遵循,这其实是最大的叛逆吧。”

她停了筷子,愣了一会儿。

“为什么觉得自己没叛逆过?”我问。

“因为我从小非常本分,从来不做出格的事儿,应该说从来不做规矩之外的事,也从没做过忤逆父母的事。”

“那你是按部就班在活吗?”

“我自以为是很按部就班了,读书考大学结婚生孩子,但在别人眼里好像并非如此。比如,我选择了读表演专业,然后就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置身在这个群体里。毕业很坚决地干了远离表演的职业。后来却没抵制住舞台的诱惑,去演了话剧。演到大家都觉得你应该干这个的时候,我忽然不演了,又选择做了导演。这是不是就是别人眼里叛逆的表现?”她拧着眉头说,说完,又摇摇头。

和她共事多年的编剧郭琪笑:“她在戏里和戏外是两个人,她的身体里住了一个叛逆自己。我觉得她那点儿叛逆其实全放戏里了。”

“我演戏,每个角色的创作方法都要不一样。我排戏也一样,每次总是希望打碎自己已经掌握了的,去建立新的东西。可能并没有做到多少,但我一直做,而且拼尽全力,我不愿意待在自己安全熟悉的地方,那让我乏味。这算不算在戏里叛逆?”咬着下嘴唇想了一阵儿,再次否定:“我还是觉得我不叛逆。”

1.谷雨

谷雨将应候,行春犹未迟

4月20日,谷雨节气,北京没有雨。天气暄和。

下午,杨婷的工作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铺排了一地春。

杨婷导演的第9个作品音乐轻喜剧《哎呦,妈妈》建组。

《哎呦,妈妈》脱胎于莫里哀的经典喜剧《吝啬鬼》,由著名黄梅戏表演艺术家吴琼领衔主演。《吝啬鬼》是莫里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主人公阿巴贡是个典型的守财奴,他爱财如命,吝啬成癖。因其形象刻画的真实深刻,阿巴贡成为“吝啬鬼”的代名词。《哎呦,妈妈》中,编剧把主角由男性变成了女性钱夫人。

“我欠吴琼一个戏,我们俩老早就说好了,要一起做一个黄梅戏和话剧结合的戏,但一直没有很好的机会把这两个艺术形式合在一起,这是我从没尝试过的类型,太难了。”

她说难,说这是自己没尝试过的类型,其实她前面排过的每一部戏风格都不相同——《新娘》是轻喜剧,《开膛手杰克》是黑色悬疑喜剧,《我的妹妹安娜》是悲喜剧,《人赃俱获》是非悬疑的侦探喜剧……她没有重复过自己。

“虽然我觉得自己前面排过的戏都挺难的,可这个戏比我所有的戏都难。”她苦着脸,“这个戏如果更早点儿启动,也许会从容些,可之前我完全无法进入,所有的责任都在我。”

新戏建组前,她的人生经历了漫长的冬季。然而,难过冬,冬也过,春天来了,到底发出了新枝叶。

“这个戏困难还是在于表达,你怎么把想要说的话放在舞台上。这次演员各种跨行业,有戏曲的演员,有电台主持,甚至还有从未受过表演训练的人,统一风格很有难度;从音乐上讲,为了音乐的多元化,我们找了三个音乐制作人,同样问题,风格很难统一;舞美设计呢,又是完全抽离于剧本的展现方式,想用一种诙谐轻巧的手段去传递,但这要求整体表演不能是常规的表演,要更加有想象力,可要落实这一点真的很难。”

面对困境,她形容自己像一只断了翅又没有脚的麻雀,飞不上去,落不下来,“难死我了!”

虽然,强调时间紧任务重,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难弄的戏,建组会还是开得很有仪式感,也很欢乐。

筹备漫长而煎熬,但毕竟有了开始;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了,但毕竟还是春天。“我觉得人应该是在困难中重新创造建立自己,而不是沉浸于苦难,自己感动自己。”或许,正是直面这许多的难,她的叛逆从身体里生长出来——毁掉又重塑。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计划安排是剧组使用频率最高的词,却也是最没有用处的词。因为变化是她一直以来最不变的习惯。

“我们都习惯了,今天排的东西明天就彻底推翻,剧本不停地变,表演的要求不停地变,到第二天要演出了,她还在改。”和她合作多的演员给不知所措的新来的演员打预防针。

“我经常会否定自己:你是一个特别没有才华的人,可是你却想要去做出与众不同的事儿,这怎么可能?然后,在排的过程中就会不断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做这件事儿的意义是什么?但是我又不是一个会让自己老在颓废中待着的人,我是头一天摔倒了,第二天拍拍身上的土,又意气风发来排练场的那种。因为排练场会出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激发你享受戏剧,激发你对世界的美好的渴望。不过到夜里,又开始否定自己,几乎每天都在建立和毁灭的两个极端中走。”她这么分析自己。

“在两个极端中间的那种享受具体指什么?”

“那来自于话剧本身吧。你想从建组开始,这样的一伙人,就在同一空间里共同生长。排练场就像一块土地,我们这些人就像一颗颗种子,被播种在土地里。在这个过程中,有时会干旱,有时会倾盆大雨,有时会狂风大作,这些种子开始一点点生根发芽,经过很多的挫折和磨难,最后成长起来,这些人的根在地下是交错连在一起的,这种一起创造激情是戏剧带来的独有的东西。”

正是谷雨,雨生百谷。种子被播下去,戏剧一天天长出来。

2.立夏

暖风生麦气,幽草胜花时

5月5日,立夏。午后的太阳已经很烈性,空气里是阳光炙烤出的植物拼命生长的气味。

《哎呦,妈妈》的主创团队聚齐,编剧舞美音乐舞蹈服装都是观众。大家先看了前一段戏排练的成果,阐述了各自的意见,然后就陷入旷日持久的论辩中,会一直开到了凌晨4点。

她不是一个对手机有依赖的人,不发朋友圈,不看微博,不追剧,不购物……手机对她的功能很多时候仅限于通信。

但这些日子,为了戏,她建了无数个微信群,到最后自己都搞混,常把要发给音乐的唱词发到宣传群,又把给演员的要求发给舞美群。

没有自己的团队,每一个戏所有的人都是临时组织起来,她一个人不是一个队伍,可这个临时拉起来的队伍,每个环节所有的零件都要她操心,连发条微博都得她过下目。

排练场有个很长的道具桌,一张桌够剧组全体吃盒饭了。桌子用久了,斑驳像公园的健步道。常常,晚餐吃过,大家收拾散了休息,一片喧哗中,她孤独地坐在长桌的一端,抱着手机,听音乐发来的小样,研究服装、舞美发来的方案,像个苦行僧。

常被人问:当演员和当导演有什么不一样?

她哭诉:做演员轻松,做导演累;做演员可以任性,做导演必须宽容、有耐心、脾气好;演员可以自我表现,导演必须有所保留。做演员的时候,我真的很任性,会特别专制和粗暴地坚持我对表演的认知,什么都不考虑,就单一地塑造好自己的角色。做导演,舞美、灯光、服装、化妆、宣传都要配合,票房也要操心,方方面面都要管,特别像一个管家,要解决一切事儿……

“这样啊?为什么还要做导演?”

“对呀,为什么要做导演?”她心碎的表情让人同情。

“那是因为你想要有话语权,你可以表达你想要表达的东西。和做演员不一样,演员在舞台上只是一部分,但作为导演,你是可以用整个舞台去说话。包括那些无声的话,灯光呀舞美呀,它们都是你的表达,是你可以对观众说的话。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戏,选择那些要说的东西和你表达一致的戏。”

想要用整个舞台说话的她,此时像是日日和整个舞台较劲儿,她和舞台每个部分碰撞,又和他们对话,痛苦而疯魔。

初夏午后,舞美设计带着改过的方案来排练场。一场场,一幕幕,一个个小道具,舞美画着草图和她沟通。很多即兴的东西闯进她的脑子,她激动地站起身,用手比划着把它们拽出来,又寻找语言把它们呈现出来。

是个美人胚子,骨骼清俊,桃李丰神。这时,窗下的她全然地罩在逆光里了,从镜头里看她,像在舞蹈。

逆光里,她的剪影还是16岁的样子,修长挺拔,是夏日的菡萏,亭亭。

3.小满

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

5月21日,小满,北京西边下了大雨。

连日的辛劳焦虑,她生了病,排练场里,她穿着厚绒衣坐在常坐的那把大的椅子里,显得很瘦弱。

排了一场戏后,她停下来,认真地和所有演员讲:扔掉剧本,打开想象力。

“台词,知道了就扔掉了,扔掉了之后你就展开你的想象,演什么都行,你可以把你的角色想象成任何模样,甚至可能一只狗一只猫一个静物……进了排练场,能帮助你的只有你的身体、你的声音,还有你的想象力。也许你们要演的人物单薄点,甚至有点儿不合理,可你得相信人物,把他演到牢牢吸引住观众的目光。如果什么都不想,就是顺着演,念台词,那当然是最省力,可观众一定会觉得没劲。你们这样走到一千人的剧场里,瞬间就被观众吃掉了,观众是非常非常明白的……”她说着,疲累从她的语气,从她身体的每个关节中渗出来,可她眼睛仍是亮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场上的每一个演员。

“这世界上有天才吗?我相信有,但对不起,我们都不是。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普通但对自己有要求的人。那你就要付出十倍百倍千倍的努力,从进入到这个排练场,就动用一切思考自己的角色。‘不要嫁妆’就四个字,可这四个字会有十种一百种的表演方式把它说出来。喜剧对节奏的要求是非常高的,有时候精准度都不是一秒,可能会精确到一帧上。你找见了抓住了,观众就被你抓住了。你要把身上的每一毛孔都打开,要把每个细胞都调动起来,想出一百种办法,也许才有一种能打到那个节奏上……”

排练场的气压有点低,大家都沉默着思考她的话。

音乐再起,同样的戏,一遍一遍一遍,渐渐丰盈好看……

因为不是做导演出身的,她排戏很多时候都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刚开始导戏的时候,她特别愿意上台给演员做示范,后来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方式:“模仿,对于表演来说就是最基本的层面,如果演员表演的都和你一样,那满台都杨婷了。应该引导演员,激发演员自己都不知道的内心的潜能,一定比单纯的模仿要有力量得多。”

演员们对她的评价是:生活很随性;戏上有洁癖。

“我们的导演是温暖的冰激凌。”一个演员形容她。

“怎么讲?”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大家笑。

王淋珊,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硕士,参加过话剧《局外人》的她,这是第二次和杨婷导演合作。

“她是一个不喜欢走平常路的人,总是希望在一个戏树干的基础上,每个演员都长出其他的枝桠。她希望每个演员都是独特的,哪怕演的是特别小的一个角色。她逼迫你、激发你,要想、要绞尽脑汁地去想,把自己的潜力挖掘出来。”

来到《局外人》剧组,王淋珊忽然发现自己在学校和之前剧院里学到的表演经验全没了用处,痛苦焦虑后来转变成了惧怕——对表演,对舞台的惧怕。她开始觉得自己选错了行,每天来到排练场,没有她的戏时,就默默坐在角落里投简历,准备转行去干行政了。

“导演应该是我特别感恩的人吧,也许因为是演员出身,她很能理解演员的痛苦。她所做的是包容陪伴激发,包容你犯错,给你时间成长,帮你做各种训练。她付出很多,不单是对我,对所有人都如此。她把剧组的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谁的身体不舒服了,谁的心里有疙瘩了。她自己本身也是很坚韧的一个人,凭着一股劲儿向前。她总是和我们讲,每个年龄有每个年龄的魅力,不用讨好谁,不用为了什么人而刻意地装饰自己,如果一个人因为你胖就不喜欢你,那他就不是你的生命伴侣……总之排完那个戏,无论做人还是演戏,觉得自己都成长了很多。”

“温暖的冰激凌。”听到这样的形容,她苦笑:“冰激凌就冰激凌吧,还温暖的,这得多给人添堵呀!不过我觉得他们嘴上虽然这样说,其实心里还是爱我的。是不是?”

她环顾他们,他们都笑,齐声回应:嘴上说爱你,其实心里都不是……

捡起碎了一地的心,她也笑。

4.芒种

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

6月6日,芒种。夏木阴阴,排练场外的长墙被浓密繁茂的爬山虎覆盖,绿意流淌,嫩叶柔蔓随风摇荡,望之心清。

因为要参加新戏的一个访谈节目,她穿了正装,化了淡妆。

出现在排练场,她让正排练的演员们惊艳,他们的导演,换下了常穿的T恤衫运动裤运动鞋,女人味儿十足。

“别这样看着我,我不过是穿了一双高跟鞋。都好好排练吧。”她向场上的演员用力地挥一下手,像是收回他们的目光,让他们回到被自己打断的节奏中。

“导演长得好看,不过在排练场经常就想不起来,她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吸引你的注意。”场下的王淋珊说。

的确,和她在一起,她的有趣让你忘了她好看。她的话中有画,寻常的事,她讲出来能让人笑半天,难表达的事,她顺手拈来一个比喻,也就都明白了。

“媒体说你明明可以靠颜值,却偏偏要靠才华。”

“外界给贴的标签。一个人被贴上了标签,其实挺悲哀的。我有时想,人,生而也是物质的一种吧,只是因为强调自我的属性,或者为了满足别人给你的期望,就产生了许多的欲望,求不到的时候又被情绪困扰。”她托着腮,看着场上的演员,“从这个角度,我们这个戏《哎呦,妈妈》其实讲的还是欲望——人对于金钱的欲望,爱情的欲望,控制的欲望。这些情绪左右人们生活。但是,生而为人就是有欲望的。所以,最终这是一场战争,是自己跟自己的斗争,自己跟自己欲望的斗争。”

“你说你排戏没有体系,只是不同阶段想说的话不同,要通过戏把它表达出来,那最近想表达的就是和世界争没有意思,和自己斗才其乐无穷了?”

“我一直说自己是一个特别没有追求,没有野心的人。如果说,人从生到死是一条线,或者说是永恒时间线上的一个线段,那你的活法应该是没法脱离这个线段的,对吧?”她看着你,像是在问你,又像在问自己,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但你试着把这个线想成猴皮筋儿,它就有了弹性,那是不是振幅就大了。”

“用想象力和创造力打破自身固有的局限?”

“以前我做演员的时候,我很嚣张,觉得什么都能演,当了导演我也很嚣张,无知无畏无法无天。可我现在却感觉表演是件说不清的事,那种感觉的东西,那种节奏,很难说又很难教。所以,当你从感觉自己无所不能,到慢慢觉得还行,到不太行,到不行,你的认知一直在变化。但这样的认知不会打击到我,让我绝望。会让我更加努力,努力打破(局限),我所有的乐趣在于这个过程,至于最后有没有打破,我还不是特别在意。”

她又看场上,看了一会儿,摇头,“这段这样不好,太简单,太顺,感觉劲儿不够。再想想,看能不能翻个翻儿。”

她站起身,走下场去,停在场中半明半暗、光的交界处,斜长的影子从她的脚下漫出来,低头凝神的她,此时看起来像临水梳羽的黑天鹅,孤单成双。

本版摄影 奕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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